桐柏高中有个专门查成绩的App，每次大考之后都会把学生的成绩和排名传上去，还会发短信推送来提醒。

这次考试的成绩是晚自习上课前十分钟传上去的，教室里一下子就炸开了锅，带手机的同学都在低头查成绩，没带手机的同学也在四处借手机查成绩。

喧闹的教室里，大家都很兴奋地叽叽喳喳，有考得好的同学在开心的炫耀，也有考得不好的同学在黯然神伤，汤煦坐在座位上，盯着手机屏幕，与周围吵闹的人群格格不入。

此时汤煦心里只有一个想法：去他妈的四百名，他连四千名他都考不上。

太久没有学习过了，汤煦虽然每次都会参加考试，但其实之前一直对于考试和排名没什么概念，考试该考考，排名该排排，只要不耽误自己玩儿就行了。

打初中开始，汤煦就没怎么学习过了，之前暑假那会儿，陆柏清帮汤煦辅导作业，汤煦捏着鼻子学了两天，后来陆柏清不辅导他之后他就把书给扔了，一眼都没有多看。

哪怕后来他曾经尝试过让陆柏清来教自己，但心思也压根儿没再学习上面，他想搞定的不是知识，而是给他讲知识的那个人。

现在可倒好，虽然兜兜转转，人快被他给搞定了吧，他自己也快被这劳什子破考试给搞没了。

当初答应方淑宜的时候有多言之凿凿，现在的汤煦就有多后悔，他是真的考不到四百名啊。

可是当时方淑宜和汤煦俩人把条件定得很死，如果汤煦期末考试考不到年级前四百名的话，方淑宜就要把汤煦转到几千公里外的紫荆中学。

之后的一整个晚上，汤煦都趴在桌子上纠结，到底怎么样才能考到这四百名。

甚至他连买通老师去买份答案这种办法都想了，但且不说老师不可能答应，汤煦自己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。

不然直接转学算了吧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汤煦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了这个想法，放弃永远比坚持下去要容易的多，汤煦想，其实长桐到紫荆也没那么远，就算是转学，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。

不就是几千公里吗？不就是孤身一人吗？不就是没法跟陆柏清见面吗？这又有什么呢？

他甚至拿出手机开始查，从长桐市到紫荆市怎么走比较方便……

搜索页面还没有打开，汤煦又把网页给关掉了。

坐在位置上沉默了一会儿，汤煦再次打开查成绩的APP，点开试卷，开始一道道看起自己的错题来。

曾经汤煦问过陆柏清，问他为什么可以时时刻刻都努力学习，从不松懈，陆柏清没解释过，但汤煦知道，因为他有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，因为他有很清晰地目标。

时至今日，汤煦还是不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，但他依稀明白了自己不想怎么样：他不想转学，不想跟陆柏清分开。

哪怕知道四百名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，但就这么放弃了，汤煦还是觉得不甘心。

不就是个四百名吗，汤煦想，他偏要试试看。

上课铃还没打响，教室里乱哄哄的，全都在讨论成绩的事儿，汤煦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埋头看题，与周围吵闹的人群更加格格不入。

快上课了，凌晓慧挽着同伴女生的手，一边开开心心地走进教室，一边撕开一包溜溜梅塞进嘴里，这次她考得不错，比上次进步了不少，她正跟同伴商量着周末要出去庆祝一下。

一抬眼，就看到了在座位上奋笔疾书的汤煦。

凌晓慧惊呆了，嘴里的溜溜梅都忘记了吃，像看动物园的珍惜动物一样看着汤煦，走过去戳了戳他的胳膊肘：“你没事儿吧小少爷，要不要来一粒溜溜梅？”

汤煦：“……”

汤煦晃了晃手里的《数学必修一》课本，一脸正经地跟她说：“吃你的溜溜梅去吧，别烦我，没看我忙着的吗？”

“就是因为看你在忙我才喊你的，”凌晓慧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汤煦不吃，她又塞了颗梅子在自己嘴里，一脸吃瓜的表情，“你怎么突然这么刻苦了，这不像你啊，你之前啥时候看过书？”

“这怎么就不像我了，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，怎么了，不行吗？”汤煦被她那惊愕地语气激起了胜负欲，一脸傲气地抬头等着她，“你等着吧，我这次期末考试就要脚踩五百名，头顶三百名，跻身咱们学校四百名的位置！”

凌晓慧愣愣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默默拿了张餐巾纸把嘴里的溜溜梅核给吐了，然后说：“……你忙着，我先吃我的溜溜梅去了。”

不怪凌晓慧不相信汤煦，一个吊车尾突然说说要开始努力了，就算是汤煦自己都觉得离谱。

不过汤煦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努力，他身边儿可是有大靠山的——陆柏清。

陆柏清是谁啊，那可是桐柏高中响当当的年级第一，就算是放到全市、全省，那都是状元级别的人物。

成绩出来之后，除了自己研究之外，汤煦还把自己查成绩的账号和密码发给了陆柏清，想让陆柏清帮自己看看试卷，找找问题。

陆柏清很快回复过来，言简意赅：【OK】

语气挺冷淡的，但汤煦知道，陆柏清其实一直都对自己的成绩很上心。

就比如那次，汤煦说要让陆柏清给自己补习功课，陆柏清虽然所有的时间都被挤占得满满当当了，但还是要挤出晚饭的时间要给汤煦讲题。

当时的汤煦心疼陆柏清，也是因为没把自己的成绩当回事儿，于是拒绝了陆柏清，但这次他没法再拒绝了，他必须得依靠陆柏清的帮助了。

晚自习下课后，汤煦收拾好东西，照例去楼梯口等陆柏清。

几分钟后，陆柏清顺着人流一起下楼，走到汤煦身边儿，然后把一本《习题集》递给了他。

《习题集》是桐柏高中自己的内部资料，印刷成册给每个学生做，汤煦低头看了一眼，这本习题集是陆柏清自己的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。

“怎么，把你的习题集给我干什么？”汤煦很自然地接过他递来的东西，但没理解他的用意，调侃着问他，“看我成绩太差，让我沾沾学霸身上的气息？”

“我在上面给你划了点儿题，都是这个阶段比较适合你做的，”陆柏清言简意赅地说，“题目我都写过，有些写得比较简略，又给你重写了一遍步骤，你做完之后可以先看看我写的，如果还不懂，随时来问我。”

汤煦应了声，随手翻开一页，发现确实如陆柏清所说，每道他选中的题旁边儿都重新写了标准的解题步骤，有些还做了批注，标明了知识点和相同类型的题的序号。

汤煦又接着翻了几页，发现几乎每页多多少少都有批注，习题集不算是太厚，但也有上百页了，这绝不是一个小工程。

“你该不会是一整个晚自习都在帮我写这个吧？”汤煦咋舌了好一阵，才有些艰难地开口，“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，靠，早知道我就不跟你说了，你平时都那么忙了，一边儿学习一边儿还要打工，现在还要帮我写这个……”

“想什么呢你，什么都不用说，”陆柏清不甚在意地笑了下，声音沉沉的，很让人安心，“好好学你的就行了。”

俩人刚好走出教学楼，没有走廊里的顶灯了，周围一下子黯淡下来，只剩下微弱的路灯，汤煦回眸去看陆柏清，却还是感觉到了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。

陆柏清从来没有在汤煦面前说过一个“苦”字，但不代表汤煦不明白他的辛苦。

汤煦觉得自己的心尖尖儿像是被人掐弄着，像是化成了一汪柔软的泉水。

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汤煦轻轻叹了口气。

陆柏清跟汤煦说“你什么都不用说”，所以汤煦就真的不再说什么了，他知道，对陆柏清来说，最好的回报就是考一个好成绩，做永远比说管用。

回到家之后，汤煦先是用凉水洗了把脸，然后便去到书房，掏出书和笔，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。

陆柏清选得题目很难，都是汤煦不会的东西，汤煦也不着急，先是把课本上对应的知识儿找出来看一遍，然后对照着陆柏清的步骤去思考，如果还是想不明白，就先暂时圈一个圈，等着明天找时间去问陆柏清，或者去问别的同学。

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，书房里的大灯开着，桌边的小灯也亮着，把少年人的身影照得敞亮，挺拔。

人在专注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，一直到凌晨时分，管家来敲了好几次门，汤煦才终于依依不舍地放下笔，收拾好东西，回到自己的卧室。

其实汤煦不是一个很能沉得住气的人，他天生爱玩爱闹，喜欢新鲜感，他很讨厌“坐在书桌边上学习”这种枯燥的活动，但因为实在是想进步，想考好，想留下来，所以再无聊汤煦也可以忍受的了了。

这晚汤煦的运气不错，他又梦到陆柏清了，他梦见自己下次考试考得很好，陆柏清目光沉沉地看着他，对他说：“恭喜。”

一整个晚上，汤煦四仰八叉地躺在被子里，脸上一直挂着满足的笑。

国际班的学生们都能感觉到汤煦变了，爱玩爱闹的小少爷变得沉稳了，从前汤煦张口闭口都是游戏，现在汤煦闭口张口都是学习。

还有人看到，早上汤煦和陆柏清一起骑车来学校，俩人把车停稳了之后，汤煦从书包里掏出本习题集，站着就开始问陆柏清题了。

季渊是最先咂摸出味儿来的，这天晚上放学，汤煦拎着书就往教室外跑，季渊半道拦住他，说：“等会儿汤煦，我有事儿问你。”

汤煦手里拿着陆柏清给自己的那本儿习题集，满脑子都是题：“你快点儿，我还有事儿呢。”

“你有啥事儿啊？”季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目光最后停留在他手里拿着的那本习题集上，“你最近这是咋了，天天看着你抱着本儿书啃……你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小少爷吗？”

沉默片刻，季渊有点儿担心地问：“你是……出啥事儿了吗？要真有事儿你可以告诉我，我帮你想办法。”

“真没事儿，别担心我，”汤煦知道他是在关心自己，心里一热，也不着急走了，放慢脚步，很坦荡地笑了下，“之前我爸妈一直逼我转学，我跟俩人打了个赌，说期末考试要考到咱学校的前四百，到了就不转了。”

这事儿之前汤煦没跟季渊说，说了也没办法，徒增烦恼，这会儿听到这个，季渊人都傻了：“你可真敢答应啊，你当咱学校四百名是逛菜市场吗，谁都能上啊。”

“我当然没当菜市场，我知道考上这线有多难，”汤煦晃了晃手里的习题集，笑得还挺灿烂的，“我这不是正在努力嘛。”

知道自己在努力，在上进，这是一种很踏实的感觉。

汤煦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充实的，他不去想自己落下了多少，不焦虑达到目标到底有多困难，只是踏踏实实地去写好每一道题，掌握好每一个知识点。

这种状态是很不一样的，不只是自己能感觉到，身边的人也都能感觉得到。

后来凌晓慧还特意来找过汤煦，跟他说自己错怪他了，鼓励他好好努力。

汤煦还在低头做题，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很真诚地说了句谢谢。

表面的云淡风轻的，汤煦心里其实甜滋滋的，人都喜欢被夸，小少爷当然也不能免俗。

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，汤煦对自己的水平有了一定的了解了，他对考试没那么怵了，也迫不及待地等着月考来一展身手。

考场上，汤煦从容不迫地写着每一道题，动作轻盈，落笔轻快。

考完试后，成绩很快就出来了，汤煦打开查成绩的App，一眼就看到了位于最后一列的总排名——798。

勤勤恳恳、踏踏实实地学了一个月，汤煦进步了……1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