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不到下班时间。

陆霁行继续办公。

没有工作, 方燃知很闲，独自抱着陆霁行的私人笔电，盘腿坐在茶几旁的小沙发，刷韩迁山执导的电影。

熟悉他的风格。

镜头明艳, 演员的表现力很强, 每处都是可以学习的地方。

但这些东西此时仿佛和方燃知发生隔阂，始终待在眼前, 就是不往脑子里去。

人定魂飞。

俗称神游天外。

怀里塞着雅致灰的抱枕, 方燃知脊背微伏, 下巴点在抱枕上面，还觉脸颊隐隐发烫。

陆霁行现在都不好好上班工作了，满脑子......跟他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......

在总裁办公室？

在这里？

冬日夕阳裹着最后一层温暖的外衣，西沉得更多。

顶层的办公地点能够清晰地复刻它缓缓下坠的移动痕迹, 光线投映至玻璃墙。

似乎有圈淡淡的光晕。

城市被包裹其中。

坐在办公桌后的先生也是。

黑眸从笔电屏幕上挪开，看向眼前景色，又看向专心工作的陆霁行, 方燃知突觉心痒难耐。

手也痒。

思忖半秒, 悄悄起身行至整面玻璃墙的角落。

横持手机寻找光线，陆霁行入境。

继而纤白指节迅疾下按，快速地将那道挺拔的高大身影收入摄像头的相框。

自然的冬阳暖光，桌角的小盆栽, 握鼠标骨节匀亭的手，线条凌厉的下颌角，周身气质矜冷的陆霁行。

画面完美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手机没调静音，自主地拍照声太过明显。

在安静的总裁办, 堪称敲了下锣鼓。

“......”方燃知手忙脚乱地收起手机。

尴尬地微屏呼吸，看向别处想装作无事发生。

陆霁行抬眸了。

“干什么坏事呢？”视线如炬, 故意定在方燃知身上，淡然挑明地说道，“被抓包了还往身后藏。”

“没有藏啊......”手机从大腿侧后方露出，方燃知捏紧，咕哝着辩解，“拍张照片，而已。”

密码0816的私密相册里，全是陆霁行的照片。陆总身体后倾靠住椅背，姿势懒散，搭在桌面上的手未抬，几根手指做出勾弄举动：“只只，来我这边。”

不太对，方燃知警惕，脚下没动作：“干什么？”

陆霁行扬眉轻笑：“你拿手机拍我，还不让我看看吗？”

“噢噢，”原来是这个，方燃知立马抬脚走过去，解锁屏幕分享道，“先生，你看这张，是不是好好看。”

“夸自己很奇怪，”陆霁行理性道，“宝宝说好看，并且喜欢我最重要。”

办公桌旁没多余的椅子，方燃知没坐下，手肘撑桌面弯腰。

总裁办的暖气很足，大衣褪掉，方燃知身上仅穿了一件胡桃色的薄毛衣。

脊背弯下时，两片肩胛骨将毛衣顶起浅显的弧度，像蝴蝶。

一道目光从这片薄背，转移至胸前，身体本能快过反应，陆霁行的大手已经果断地环住了方燃知的腰身，往身后带。

未曾提前防备，察觉那股力道，方燃知尾音上扬地“诶”了一声。

直接跌坐向陆霁行的大腿。

椅子与地面发出“噌”的一道摩擦，甚至还有余音。

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总裁办里发生了什么呢。

“你不是在上班吗？”方燃知回头，瞪圆眸子，“上班时间你在......抱着我也能继续上班？”

陆霁行道：“嗯，抱着你照样能工作。”

周身泰然，确实能，但方燃知不行，觉得羞赧，受不了。

“我又不是祸国妖姬，”方燃知挣了挣，锢在腰间的手臂很紧，“别抱着我上班。先生，你松开我。”

“嗯，知道了。”陆霁行说道，“先写个工作要点，你再去看电影。”

“什么......工作要点？！”方燃知不可思议，想要挣脱的力度更大，“我又怎么啦？为什么又要记工作要点啊？先生——陆霁行，你不要故意使坏欺负我。”

陆霁行提醒他热搜的事情。

方燃知即刻闭嘴。

“就算没怎么，”陆霁行笑着说，“我也会使坏欺负你。”

“......”

方燃知没底气地瞪他。

陆霁行不疾不徐道：“把你欺负哭。”

“......”

目光迅速移开，方燃知不自主地吞咽口水。

多么心虚似的。

也像正在思考该怎么逃过一劫。

黑色的笔记本在紫荆别墅的书房里，没往总裁办带过，方燃知梗着脖子不愿妥协：“笔记本没有在这里。”

“嗯，”陆霁行不执着于必须写在笔记本上面，“先写在纸上吧，等晚上回去了我再记。”

方燃知要崩溃：“我回去就把你的工作要点给撕了！”

“随便撕，”陆霁行忍住想溢出的笑，“大不了我重写。”

未写任何东西的 A 4 纸铺展在桌面，陆霁行抓住方燃知的手相握写字。

感受着笔画走向，方燃知觉得他要写“六”，本已放弃挣扎的身躯当即复活求生。

比陆霁行小了一些的手立马反向用力，想写“三”，最多只能是这个数字，再多不行！

陆霁行佯装微讶：“想跟我玩游戏？”

握笔的手还真的松动，让方燃知落笔成功，但等到“三”的最后一画即将告成时，陆霁行不再礼让，直接快速写下“六”。

干脆利落。

方燃知：“......”

甩手不干了，方燃知气愤扭身，一拳锤在陆霁行胸膛。

砸出了一连串愉悦笑音，震得人手掌发麻。

“好了不闹了，”陆霁行见好就收，道，“我处理下面的文件，你去沙发边看电影吧。”

“嗯。”方燃知闷声应道。

起身前想扳回一局，猛地抓住陆霁行的肩膀，飞速在他唇边落下一吻，温热的手掌又隔着酷紫摸了把他的匈弟，故意撩拨。

不待人反应要重新抓他，方燃知抬脚就跑，并光明正大站在家庭的角度，冠冕堂皇道：“你在工作，我希望你好好挣钱，封印在座位上不许动！我很会花钱的，很难养，没有钱不行！”

陆霁行的后槽牙都要被他磨碎，看着那道逃离背影，此时还已经若无其事地看起了电脑，咬合肌轻动。

“好，”他低声说道，“坏崽子，你等着。”

眼睛没看向办公桌方向，但方燃知打了一个寒战。

*

中午吃完饭回陆氏集团，陆霁行在楼下买了水果与小零食。

如果方燃知觉得饿了，可以果腹。

嘴馋想磨牙了，也可以往嘴巴里放点东西嚼着玩。

看电影就需要吃东西打发时间，否则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
怕方燃知像玩数独那样，一入迷就摒除外界，陆霁行主动起身，给他洗水果拿小零食。

紧接着让方燃知专心看他的电影。

电影不用像数独，需要调配高强度的逻辑，从陆霁行把小零食拿过去，方燃知的嘴巴便没停过，像个小仓鼠。

金黄色的果干入口劲道，酸酸甜甜......酸的比重有点大，方燃知表情扭曲一瞬，呲牙咧嘴，视线先从笔电屏幕上收回，定神看手中的是什么果干。

——菠萝条。

味道很好，咬起来的感觉也很有嚼头，就是方燃知平常不太能吃酸，吃面从不放醋。

零食打开了，不能浪费。

漆黑的眼珠自主地斜向陆霁行，方燃知眸子微亮，丢掉怀里的抱枕，起身奔向办公桌，兴冲冲地说道：“先生，这个果干很好吃，你尝尝，我特别喜欢。”

“好。”陆霁行没抬头，眼盯文件还没来得及收回，只在方燃知的手伸向他时，自然地微启唇，咬住果肉，入口腔品尝。

两秒后，陆霁行眉宇很轻地微蹙：“......好像有点酸。”

语气非常委婉，没反驳方燃知说的好吃。

“哈哈哈哈哈哈......”方燃知站在陆霁行对面，隔着一张办公桌，身体还保持着前倾递果干的姿势，闻言开心地笑起来，“就是很酸。”

陆霁行平日比他还不能吃酸的东西，一尝就会皱眉。

“小骗子，”陆霁行直视方燃知，“耍我是不是。”

“要咽下去，不能吐，”方燃知说，“不要浪费。”

说着把一整包菠萝条都塞给了陆霁行。

任务艰巨。

陆霁行：“......”

陆霁行：“。”

他开口想说什么：“你......”

“当当当——”

“陆总......”

总裁办的门被推开了。

方燃知身体猛僵，下意识地回头。

刹那间，女秘书与他四目相对，也呆愣住了。

瞧她看见了什么？

——方燃知？！

在陆总的办公室？

和陆总在一起！

以为是自己眼花，女秘书心脏狂跳地侧首，确认地看向被她握着把手的不透明的玻璃门。

真的是总裁办，没错。

所以......

“什么事？”陆霁行声调冷淡，出声打破僵持的局面。

“啊那个......文、文件......”女秘书结结巴巴地说道，“中午的时候，跟您讲过，下班前，送到您的办公室......”

平日无论谁来送文件，都是先敲门，然后直接推门进即可。

因为陆总说了，不用等他说进才能进。

不要浪费不必要的时间。

一个“进”字，就可以浪费掉宝贵的0.2秒。

一天那么多“进”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陆总的时间观念强得变态，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。

“嗯，”陆霁行道，“放桌上，出去带门。”

“啊好......是。”女秘书终于回神，连忙快步走进来，几乎是小跑向办公桌，垂首不敢乱看。

将手中文件放在桌角，她又踩着高跟鞋原地后转，哒哒哒地径自出门，所有动作一气呵成。

毫无停顿。

伴随着一声“咔哒”轻响。

离体的神魂猛然被重新撞回体内，方燃知猝然惊醒。

“先生，我......先生，她......”

震惊结巴的腔调拐着弯地颤抖，方燃知站在桌边，头脑发懵无所适从。

他被公司的人发现了？

他被发现了！

他还和那个女生对视了？

四目相对！

他是娱乐圈里的人。

而陆霁行，身为陆氏集团的首席执行官，和一个娱乐圈里的明星在一起了。

会影响股价吧？

所以......是不是真的会给陆氏带去很不好的影响？

“先生，我被发现了。”方燃知终于能把话说全，仓惶且焦急，“怎么办呀？会不会......”

“不会，”陆霁行极轻地打断他道，“她不会乱说。”

只是想问“会不会给你带去麻烦”的方燃知倏地收声，不相信，声还在颤：“......真的吗？”

“真的，”陆霁行非常地笃定，继而绕过办公桌走到方燃知面前，把人拥进怀里，“身体怎么这么僵硬？——真的没事，宝宝，不要紧张，放松一点。公司里的人都知道我有爱人，而且也知道我的爱人是谁。”

前段时间公司的讨论群都翻了天了，直接猜到了陆霁行的伴侣是方燃知。

由于张程每次都能精准地打入“敌人”内部，他从不会错过第一手消息。

发现大家都在讨论，陆霁行也没隐瞒，直接实话实说了。

并在当月给每个人多发了两万工资，充做封口费。

但方燃知不知晓这件事情。

“啊？”他一脸茫然，还有无法抑制地震惊，明明已经听到答案，却还傻了似的重复，“知道什么？”

陆霁行更加明确道：“知道你是陆霁行的丈夫，小先生。”

“知道你是陆氏集团的总裁夫人。”

方燃知目瞪口呆。

“......真的吗？”良久，他语气极度虚弱，问道，“全部都知道？什么时候知道的？......又是怎么知道的啊？”

陆霁行便将事情原委，三言两语地说与他听。

心中无比触动，在应和了陆霁行的话后，二人分开，陆霁行继续处理剩下的工作，方燃知接着看电影。

坐在小沙发上，方燃知的心脏还在刮着飓风狂跳不止。

先生竟然......已经向公司里的人公开了他的存在。

大家全部都知道。

而他还在藏着先生。

真的......好没有担当感。

突然觉得懊恼，沮丧，方燃知垂眉耷目，想要责怪自己。

而且如果要公开的话，该怎么公开呀？

会不会被大家骂死？

骂他无所谓，方燃知不怕。

但他和陆霁行之间的差距过大，若是被网友扒出他是谁，他们两个会不会被定义为包养与被包养的关系？

因为之前......他跟先生确实是这样的关系。

想事情太入迷，眼前韩迁山执导的电影再看不进去半眼，方燃知满脑子都被“公开”和“怎么公开”搅乱，一团绕麻。

自然没注意到陆霁行此时没看电脑，而是在看手机。

“嗡、嗡——”

几个小时前才被怼过“声音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听”的傅文终是挡不住寂寞，被心里疑问弄得抓心挠肝。

迫切地想知道答案。

所以单方面与陆霁行绝交几小时后，还是别扭地发了消息。

傅文：【试镜的时候，我跟小燃聊了两句。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是怎么相处的，但我听他那意思......他平常管你管得很严？这里不让你去，那里也不让你做？】

本来陆霁行没想搭理傅文。

但这条消息他没看懂，只好任由求知欲占据上风，纡尊降贵地打字：【为什么这么说？】

傅文：【他知道我跟你分享经验的时候，严肃地跟我说以后不许再跟你分享这些东西！这难道管得不严吗？我跟你聊个天他都知道，还要管着——霁行，这也太可怕了吧！】

陆霁行：【。】

傅文：【我真纳了闷了，真的很不理解，像你这样的人能愿意被这样管着？以后酒吧不能去了，更别提 Gay 吧了，还有和其他小帅哥说个话不过分吧，但是也不能了。你不觉得失去了所有的时间跟自由吗？你到底是怎么忍受的？】

傅文：【要不你跟我分享分享经验，我真他妈要受不了，但我打不过那个煞笔，烦死我了】

傅文：【看不出来，小方表面看起来多乖一小男孩儿，竟然还是个那么爱吃醋，控制欲那么强的小变态。】

傅文：【我没说错吧？】

傅文：【回答我一下，你老婆这么管你你真能受得了吗？】

手机接二连三地震动，陆霁行垂眸看着，回复：【。】

傅文：【？】

傅文：【你老给我发个句号是什么意思？】

陆霁行：【你有没有想过】

消息发半截，故意吊起人的胃口，傅文暴躁催促：【我有没有想过什么？你倒是说啊？我隔空把你打字的手给剁下来了？】

陆霁行慢悠悠地补全后面的话：【这样的管教，掌控，不仅爱吃醋还变态，全是出自我。】

傅文：【？？？】

傅文：【[一脸懵逼jpg.]】

傅文：【[满脸惊恐jpg.]】

傅文：【卧槽——】

傅文：【我他妈......】

傅文：【原来你才是那个大变态！真看不出来啊陆霁行。】

傅文：【我真想扒开你们这类人的脑子，看看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，懂不懂给对方自由。】

陆霁行：【不懂。】

说教失败的傅文：【？】

陆霁行：【他有我一个就足够了。】

傅文：【你确定你没病？】

陆霁行：【我还把他关起来过，你有什么意见？】

傅文：【？？？？】

陆霁行：【管好你自己，少操心我爱人的事。】

【消息已发出，但被对方拒收了。】

“......”

被拉黑了，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的陆霁行微蹙眉宇。

不解地编辑微信：【。】

【“为什么这个世界有这么多变态”开启了朋友验证，你还不是他（她）朋友，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，对方通过验证后，才能聊天。［发送朋友验证］】

这次是被删除了。

半边眉梢诡异地上挑，陆霁行竟觉得挺有意思。

以后傅文要是再想把他加回来，休想。

—

“傅导为什么删除你？”在沙发上坐了多久，就纠结多久的方燃知，实在待不下去，想找陆霁行说话。

没想看手机页面，可办公桌虽然大，但没有遮挡的东西，眼睛一垂一扫，便能瞧清。

然后他就看见，傅文竟然把陆霁行删除了。

真稀奇。

下意识地问完，察觉到不经允许直接看手机很不礼貌，方燃知解释：“我没想看......”

“随便看，”陆霁行把手机推给他，“随便检查。”

方燃知说：“我不检查，我相信先生。”

“我也相信宝宝，但我还是要检查你的手机，”陆霁行坦然道，“说不定每天都会。”

方燃知：“......”

事情不大，但手机毕竟牵扯隐私，陆霁行竟还敢这么淡定。

直接上手夺过手机，遵循礼尚往来，方燃知说道：“那我也要看！”

陆霁行笑：“嗯，随意。”

“所以傅文为什么会拉黑删除你？”方燃知好奇道，“你干了什么啊？”

“没有干什么，”陆霁行说道，“他自己犯神经病。”

陆氏集团总裁的手机页面很干净，只有联系与办公软件，联系人全是商业伙伴。

没什么好检查的。

但有个地方应该不全和工作有关吧，方燃知鬼使神差地点开相册，登时怔住。

相册里照片不多，但与他的私密相册有异曲同工之妙，入目的照片全是方燃知。

围着围巾在厨房忙活的方燃知；

拿着小叉子认真吃西瓜的方燃知；

手持剧本在客厅钻研戏份的方燃知；

......

很多很多。

全是方燃知。

“这是......”方燃知嗓音有些艰涩，竟然不敢把偷拍这样的行为和陆霁行划等号，“先生......你偷拍我。”

陆霁行理直气壮：“只允许你拍我，不允许我拍你吗？”

“小朋友，做人怎么能这么霸道？不可以这样，要改正。”

照片，公开——公司里的人都知道方燃知是陆霁行的伴侣。

再忍耐不住，方燃知上前抱住陆霁行，仰起脸看他，眸含星辰，道：“老公，大家现在......好像都下班了。”

陆霁行心神微动，明知故问道：“然后呢？”

方燃知嗫嚅，小声，却坚定地说：“想看着楼下的夜景，在你身下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