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尧叔。”潘五摘下眼镜随手放在一边, 走到贺鸿尧旁边坐下,“见过雅楠小姐以后,您准备怎么办?”
贺鸿尧就这么个独生女, 捧在手心怕摔着,含在嘴里怕化了, 从小到大要什么给什么。
尤其贺雅楠小时候被对手雇佣人绑架过, 为保证这个宝贝女儿的人身安全, 他甚至不惜送贺雅楠和那个不成器的程渡一起去留学。
本来他就特别看不上程渡,那小子偏执的很,后来总算是死了, 他费劲巴拉把贺雅楠劝回中东, 谁知他这个宝贝女儿在中东安稳待了没半年,魔怔了似的偷偷又跑回了国内。
千防万防,他没想到程渡这小子都死了几年了, 还是个祸害。
现在, 贺雅楠走上一条不归路, 他还能怎么办?
要是在别的国家, 他还好疏通,可偏偏是在……
贺鸿尧想到这里,摇头叹气,厚厚的眼袋耷拉下来,“嘉良已经联系了国内最好的律师,希望能争取判个死缓。来之前我仔细看过相关的法律, 只要判了死缓, 就有改为有期徒刑25年的可能。”
潘季后沉默片刻, “尧叔,大小姐从小到大没吃过苦, 监狱里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心疼她。”贺鸿尧器重的拍拍他肩膀,语重心长道:“你十岁就跟着我闯边境,什么苦都吃过,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地很。我知道你对雅楠的心思,她呀,就是转不过味儿,总念着那个程渡的好。这次,想办法把她捞出来以后,我就让你们俩结婚,回中东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尧叔……”潘季后看着贺鸿尧那张慈祥的脸,眼眶一丝灼热,“五子谢尧叔成全。”
贺鸿尧呵呵一笑,“雅楠嫁给你是她的福气。对了,五子,你也知道我跟你禹叔不合这么多年,他是逮着机会就给我使绊子,现在,他一直攥着的中东那片市场被你接管,等你和雅楠结了婚,都是一家人了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你就把人撤回去吧。我不想染指这些违法犯罪走私的事情,只想安安稳稳搞我的石油帝国。再说,我年纪大了膝下除雅楠一个女儿,也没别的接班人,等我百年之后,这些产业都是你和雅楠两个人的,只要你以后对雅楠好,我就无所求了。”
“这件事尧叔尽管放心,我现在就给中东那边打电话,人嘛,撤回我看就不用了,毕竟辛苦经营这么多年,以后就让他们跟着嘉良做事,放在尧叔手底下更好。”
潘季后摘下手套,立刻拨通电话,几分钟后,挂断电话恭敬地向贺鸿尧笑道:“尧叔,我都安排过了,回头让嘉良接手一下就行。”
“哎呀,你看你这个孩子,还是和以前一样,哪儿用得上这么着急?”贺鸿尧一副嗔怪的表情,“搞得我像个黑心老板,跟你见面就是为了这点事儿似的。”
“尧叔,您说笑了,这都是小事。”潘季后回道。
“你看你这个孩子,这么见外,还叫什么尧叔?”贺鸿尧笑的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,“以后就得改口喊爸了。”
潘季后激动地搓了搓手,眼睛都亮了。
“爸。”
这一生爸,叫得干脆利落。
贺鸿尧听着也高兴。
潘季后喊得也高兴。
就连旁边站着的嘉良和几个保镖听了,也直跟贺鸿尧和潘季后道喜,氛围看上去其乐融融。
这边潘季后刚出门,目光便一点一点沉下去,直到变得冰冷没有一丝温度。
保镖吃不准他现在的情绪,试探的问道:“潘哥,你刚才……”
潘季后平淡疏离的脸上,带着某种阴鸷的情绪,他缓缓闭眼,再睁开时,嘴角噙着笑,眼神坚冰一般冷静。
“老狐狸,想用贺雅楠给我套项圈。”
保镖吃惊:“那我们怎么办?要不要背地里找人把贺雅楠……”他做了个摸脖子的手势。
潘季后撩他一眼,阴毒道:“你想死吗?这里是什么地方?你敢在监狱里动手杀人?!”
保镖被他的眼神吓到,顿时站在原地忘记动作。
“哼。”潘季后冷笑一声,“贺雅楠的人我要,贺鸿尧的命,我一样要。”
“是,潘哥。”保镖连忙点头。
潘季后边走边道:“我的身份不能替雅楠出面,缅北那套黑|吃|黑在国内行不通,只能让贺鸿尧这个身上没有污点的商业大亨来请律师打官司。等争取到雅楠死缓减刑,我自然会送份航空大礼给他。”
杀人在他嘴里说出来,和切萝卜白菜一样稀松平常。
保镖跟在他身后,额头不由沁出一层冷汗,忍不住会想:这样一个冷血的人,如果以后自己哪里做的不好,是不是也会像海浪冲掉沙滩上的脚印那样简单,被抹杀的干干净净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。
一直躲在角落里的外卖员这时候摘下了黄色头盔,苏韫亭那张迎风而来宛如千树花开的脸,嘴角挑着冷冷地笑意。
他拎起串冰糖葫芦放在嘴里咬上一口,默默看着刚刚离开的两人,舔了舔牙尖。
房间里,嘉良给贺鸿尧倒上杯浓茶,担忧道:“老板,潘季后这个人,不能不提防着,您把他送到缅北才几年?他就把禹叔囚|禁起来,接手了整个缅北的制毒工厂,本来以为他不会那么快对达芬·杰动手,可我们刚到深夏,达芬·杰就被深夏市公安局抓了。他这个人,太狠了。”
贺鸿尧深深吸了口雪茄。
尽管他不想承认,但理智让他清楚意识到,嘉良说的一点没错。
潘季后太狠了,阴毒,想要什么可以不择手段,而且不会心软。
他完全可以想到,即使潘季后对她女儿贺雅楠有感情,但那也仅仅是对贺雅楠,根本不会看贺雅楠的脸面对他有分毫善意。
“一个从穷山恶水走出来的孩子,衣不蔽体食不果腹,七岁就被迫做骡子在边境线上偷运毒品过活,没有亲人朋友,不懂感情,他就是头独狼,六亲不认睚眦必报!”贺鸿尧咬牙,“贺鸿禹那个笨蛋,年纪越大越老糊涂,我把潘季后送给他,是想借他的手把人除掉,结果他反倒自己栽了进去。”
“其实,要我说,谁让他纵容贺宁欺负我们大小姐?要不是贺宁,大小姐也不会被抓,禹叔啊是活该。只可惜,杀贺宁囚禁禹叔的人是潘季后,咱们是送走豺狼又迎来虎豹了。”
嘉良这么沉着的人,都没忍住编排了一番贺鸿禹。
贺鸿尧摆摆手,“算了,先想办法把雅楠弄出来,其他的以后再说。”
“哎。”嘉良答应着,“那我去喊服务员送饭菜过来。”
“去吧。”
嘉良推开门出来,刚抬头,就看到了个黄色的背影正站在电梯门口等电梯。
他微微蹙了蹙眉,走上前去主动跟外卖员打招呼。
“住在万象来酒店的人,还会喊外卖啊?”他问。
苏韫亭早就已经把头盔重新戴上,听到有人跟他搭讪,回道:“是啊。你是外国人吧?”
嘉良忽然警惕起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是外国人?”
苏韫亭略笑了下,“国内再富的人也得点外卖,只有外国人才不懂吃外卖的乐趣。”
“哦…”嘉良松了口气,放松道:“看起来你们的外卖很不错。”
“那是,我们深夏的外卖一绝,你可一定要试试。”苏韫亭敬职敬业的开始推销,“烧烤撸串大龙虾,还有李记的切糕、徐记□□花,香软糯甜…”
他话没说完,嘉良已经从怀里掏出两张红票子递了过来。
“你说的这些,都给我买一份送过来吧,剩下的钱是小费。”
苏韫亭大脑宕机一秒。
手机上追踪定位仪的橙色小点又重新移动了,他正准备去追,是接这两百块钱去买单,还是拒单追人,他陷入了思想争斗。
争斗持续时间仅一秒钟,他就把嘉良手中的红钞拿了过来,干脆道:“好的。”
……
这该死的敬业病。
走出电梯的时候,嘉良很谨慎的问他,“你去买这些东西大概需要多久?”
苏韫亭说:“地方都不在一块,南辕北辙的怎么也得三四个小时吧。”他打算尽量拖时间。
嘉良驻足想了一会儿。
“时间有点长。”他抬手看看时间,“这样吧,我们老板现在要用午饭,我先通知服务员上菜。老板的晚饭时间是晚上七点钟,你在七点准时把你说的烧烤撸串大龙虾、李记的切糕、徐记的□□花送到17楼006房间来。”
苏韫亭心说,这正好有时间可以去追潘五,爽快道:“没问题,一定准时送到。”
走出万象来酒店,苏韫亭直奔自己的摩托车,跟着地图上橙点移动的方向追了上去。
·
整个下午,潘季后都待在普通旅馆内没有露面。
他查潘季后的个人入住登记信息,发现潘季后用的身份证有问题,但是旅馆老板一家都是聋哑人,问也问不出什么,苏韫亭登时后悔自己没带个手语老师在身边。
眼看着时间不早,他确认车底追踪器没有被潘季后发现,就骑车离开了,把烤串大虾切糕和□□花买好送到万象来大酒楼,在嘉良和几个马仔的众目睽睽之下,苏韫亭巧妙将针孔摄像头贴在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挂衣钩底部。
等他骑车回到中午和外卖员换行头的地方,外卖员正站在冷风中抱着膀子瑟瑟发抖。
苏韫亭将车停住,把衣服脱下来还给他。
外卖员穿上外套,朴实的冲他咧嘴笑:“你们这些有钱人真奇怪,体验生活干什么不好?非得来送外卖。”
苏韫亭说:“你们送外卖好,接了单全城到处跑,日子过得又充实。”
“我还觉得有钱人生活好呢,不愁生活。”外卖员吐槽:“我们这都是底层,养家糊口的。行,不跟你说了,刚看天气预报说晚上有台风着陆,最近深夏也真是不太平,市公安局刚搞了个新闻发布会,又是杀人又是台风的,外边太不安全了,你也早点回家吧。”
苏韫亭听完,心里第一反应是:秦展已经开过新闻发布会了?怎么说的?
外卖员叮嘱完,轰然发动摩托车直接就骑着走了。
苏韫亭在原地站了片刻,舔舔嘴唇走到路对面,拉开车门钻进车里,掏出手机滑开浏览器,利落输入:深夏市公安局新闻发布会几个字,立刻就出现了搜索结果。
他点进去,视频带着严肃的背景音乐进入发布会现场。
硕大的蓝色背景墙,庄严的国徽下写着:深夏市市公安局十一八故意虐杀案新闻发布会。
苏韫亭一眼就看到坐在正中央的秦展。
电视里的秦大局长薄唇紧抿,浑身都充斥着淡漠疏离,即使隔着屏幕,也让人有一种不敢正视和接近的气场。
政治部主任说了些什么开场白,苏韫亭都没怎么听,浑然不在意,只到最后,秦展对案件进行总结的时候,他才开始认真听。
“案件已经侦破,凶手已缉拿归案,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正在对案件进一步调查取证中。作为深夏市市公安局局长,我警告犯罪分子,不要妄图挑战正义和法律,这里是中|华|人|民|共|和|国!”
苏韫亭关掉视频,仰躺在驾驶座椅背上,盯着天窗外漫天繁星,眼里尽是毫无杂质的墨色,睫毛又长又浓密,车灯微暖光照下,在眼睑浅浅扫了一圈浅影。
·
秦展衣冠赫奕拉开门,默默看了苏韫亭一眼,“你还知道回家?”
苏韫亭挤进门,边换拖鞋边道:“见面就板着脸像学校班主任教训差生,你看你,担心我想我就直接说,我都懂。”说着唇角就不知不觉翘了起来,罕见的主动往秦展身上贴,“我看新闻发布会了,秦老师正气凛然,看的人春心荡漾。”
挺直的鼻梁,红润的嘴唇,眉眼里还带着几分盛气凌人的蛊惑,让秦展恨得牙疼,可偏偏贴上来的体|温|又那样撩拨。
秦展心里发痒,猛地关上门,扼住苏韫亭手腕往后推挤,“到底去哪了?别跟我来这招,没用。”
“晁杰缉拿归案了,我出去打个台球不过分吧?”苏韫亭缓缓挣扎了一下被秦展按住的手腕,知道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不是明智之举,赶忙道:“你先放开我,我还没吃晚饭。”
“打台球?”秦展非但没有放开他,反倒是钳制的更厉害,“那这个是怎么回事?”他将手机内一张苏韫亭穿着外卖员工装,头盔插两根糖葫芦的照片亮给苏韫亭看,“台球?好玩吗?”
苏韫亭:……
这他么谁干的?刑侦支队内谁叛变做了秦展的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