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氏端着早饭进来,朝那两个孩子说:“燕回、燕笙,你们认错啦,这是大伯,你们要叫他大伯。”
傅烈云松口气,勉强挤出一个不明显的笑容。
被两个孩子叫爹,让他的压力很大,他还没成亲,不知道怎么给孩子当爹。
两个孩子转头看向他们阿奶,疑惑地问:“大伯?”
周氏先将早饭放到桌上,然后朝他们招手,等两个孩子过来后,她摸了摸他们的脑袋。
“是的,他是你们的大伯。”
傅燕回、傅燕笙犹豫地地说:“可是,他不是小叔叔的兄长吗?”
“阿奶说过,我们爹就是小叔叔的兄长。”
他们今年六岁,被教养得聪明伶俐,能厘清楚辈份关系,知道小叔叔的兄长就是他们的爹。这个看起来很严肃的叔叔,小叔叔叫他兄长,那就是他们爹啦。
周氏眼里露出些许悲伤,面上却笑着:“他虽然也是你们小叔叔的兄长,但他是最年长的,排行第一,不是你们爹。”
两个孩子不解:“那我们爹呢?”
“你们爹排第二。”
“那是二伯?”
“……”
周氏有些晕,“什么二伯,排第二的就是你们爹!”
两个孩子哦一声,看起来很是失落,嘟起嘴:“所以,我们没有爹的吗?”
周氏将他们抱到怀里,轻轻地拍了拍他们的背,没有说什么。
因为这事,傅家早饭的气氛有些低迷,就连孟行舟都欲言又止,想让傅烈云给这两个孩子当爹算了。
实在太可怜了。
看他们的小脸蛋皱巴成这样,真的不心疼吗?
吃过饭后,郁离和傅闻宵一起出门。
路上,郁离问道:“娘刚才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,是不是燕回和燕笙的爹已经……”
当初傅家对外的说法,两个孩子的父母已经身亡。
傅闻宵轻轻地嗯一声,低声道:“娘原本是我母亲的陪嫁丫鬟,后来母亲作主将她许配给我爹身边的亲卫,他们有一个儿子,就是我的奶兄。我和奶兄、烈哥三人从小一起长大。”
“后来……烈哥去了北疆,奶兄遇难身亡,我则身中剧毒,被娘带到青石村。”
闻言,郁离不禁沉默。
怪不得刚才婆婆看起来那么难过,生老病死是这世间最令人无能为力之事。
傅闻宵拉着她的手,宽大的袖子遮掩住两人交握的手,他温声说道:“阿离,别想那么多。”
他和她说这些,并不是想让她不开心。
郁离很快就振作起来,嗯了一声。
接着两人去了东街的店铺。
进店时,店里的客人依然不少,都是慕名而来的,然后她们发现店里的胭脂水粉都很不错,会顺便买一些。
这次傅闻宵没有和她进店,朝郁离说了句,便转身离开。
郁离则去帮忙招呼客人。
好不容易送走一批客人,郁金让其他姑娘看店,姐妹三人拉着郁离去后院。
后院没人,姐妹几人说话也自在。
郁金道:“大姐,听说昨天有官差到城外缉拿了一些犯人回来,那些人伤得挺严重的……”
郁银和郁珠也盯着郁离。
昨天郁离走后,她们就一直都悬着一颗心,总觉得她会亲自去找那些对她们店里出手的人,后来听说官差在城外捉到不少犯人时,直觉是她做的。
再加上昨晚一直风平浪静,没人捣乱,更让她们坚定这念头。
当然,也有可能是那些人偃旗息鼓,昨晚没打算动手。
不管是什么,她们都觉得应该问一问大姐,是不是她做了什么。
郁离嗯一声,说道:“你们不用担心,日后不会再有人来你们店里捣乱。”
听到这话,便知她是变相地承认。
郁金姐妹三人对此丝毫不惊讶,好奇地问:“大姐,那些是什么人?为什么要对我们的店出手?”
郁离想了想,说道:“其实你们是被我和宵哥儿连累的。”
“什么?”郁金姐妹三人愣了下,不解地看她。
郁离简单地说了下,“我和宵哥儿与他们结了点仇,他们打算先对你们出手,好将我引出城去对付我。”
三人听后,吓得脸色发白,担心地看着她。
“大姐,你……”郁金咬了咬嘴唇,“你和姐夫是怎么和他们结仇的?对你们有没有什么影响?其实我们也不怕的,要是他们敢再来,我们打回去便是。”
郁珠也急忙道:“大姐,我以后努力练体术,我可以帮你打坏人的。”
郁银用力地握紧拳头,下定决心:“大不了……这店不开也罢,我们不会让他们伤害大姐你的!”
比起做生意,当然是大姐更重要。
这话也得到郁金和郁珠的赞同,如果在钱财和大姐之间选择,她们肯定会选择大姐。
那一瞬间,姐妹三人都想到最坏的结果,也作好壮士断腕的准备。
现在的日子很好,能吃饱喝足,再也不会被人随意打骂,将她们当作赔钱货一样卖出去。这样的日子,要让她们放弃,她们确实很舍不得,可若是和大姐比起来,又不算什么。
她们一直记得,她们命运的改变,就在大姐回门的那一天起。
大姐对她们非常重要,她们也不想再一次失去这个姐姐。
郁离见她们越说越严重,打断她们:“没有这么严重,你们想多了。”
“真的?”
三人都犹豫地看她,在她再三保证后,总算相信她。
接着郁离告诉她们,她这两年时常帮官府剿匪领赏银,所以在外头与人结下一些仇怨。
不过现在她们不用担心,日后那些人不会再来寻仇。
傅闻宵既然保证,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,所以也没必要将真相和三个妹妹说。
说了反而让她们徒劳地担心。
面对三个妹妹,郁离似乎有些明白傅闻宵和周氏当初瞒着自己的原因,不是不信任她,而是那些事离这里太远,目前还没必要告诉她们,现在告诉她们,也没什么用。
不久后,傅闻宵领了两个人过来。
郁离认出这两人,他们是傅烈云的下属。
郁金姐妹不解地看着傅闻宵身后的两个男人,他们体格高大,看着就很壮实,很能打的样子。
傅闻宵说:“最近这段时间,他们会守在店里,保护你们的安全。”
“啊?”
姐妹三人吃了一惊,没想到姐夫带这两人过来,居然是给她们当保镖的。
郁金道:“姐夫,不用了吧……”
既然大姐都说事情已经解决,她们应该不用什么人保护了吧?
姐妹三人长这么大,第一次遇到这种事,浑身都不自在,也不觉得她们需要什么人来保护。
傅闻宵道:“你们先留下他们,过些日子,我再给你们换几个伶俐的过来。”
还要给她们换伶俐的过来?
姐妹三人都被他弄迷糊,下意识地看向她们大姐,哪知道大姐居然没说什么,好像同意了。
将那两人留下,郁离和傅闻宵离开店铺。
路上,郁离问他:“你刚才说,要给他们换伶俐的过来,是什么人?”
她心里清楚,那两人确实不会在县城待太久,等傅烈云养好伤,他们也会跟着一起走。
他肯定也明白这点。
傅闻宵偏首朝她笑了笑,说道:“既然已经有人怀疑我还活着,特地派人来试探,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罢?正好,我也可以叫些人手过来。”然后他又说,“二妹不是要办女塾吗?听说女塾那边一直缺人,请不到好的管事帮忙打理,我可以推荐几个人过去帮忙……”
二月份时,郁金和县令夫人办起县城里唯一的一家女塾。
这女塾开得静悄悄的,并未引起世人的注意,归根到底,还是因为女塾刚开办起来,什么都缺,并不完善,根本没人知道它是一家专门教导女子的女塾,还以为它就是像官府所办的育婴堂一类的存在。
正好这女塾也有县城夫人的身影在,那就更像了。
这是好事,自然没什么人反对,反而不少书生居然还作诗赞颂一番,还有好名声的商人要给女塾投钱。
郁金没收他们的钱,这一看就知道是想讨好县城夫人,故意作秀的,并非真心实意,而且还提出不少要求,让人听得极为厌烦。
她办女塾的目的,是真心想要帮助那些有困难的姑娘。
郁金心里郁闷得不行,只能勉强安慰自己,万事开头难,要慢慢来。
但偶尔实在难受时,她会去找郁离说说话,顺便骂一骂那些捣乱的人,傅闻宵有时候也会听到几句。
郁离没想到他居然将这事放在心里。
她转头看他,问道:“你的人手够用吗?”
“够的。”傅闻宵笑道,“金娘她们是你的家人,也是我的家人,我要保护好她们。而且金娘做的是好事,自然要支持她……”
郁离听后,便由着他安排。
诚如他所说,她妹妹做的是好事,如果他真有余力,帮她自然可以。
有人帮忙,想必金娘做的事也会顺利不少,能省很多麻烦,何乐不为?就算要锻炼金娘,也没必要在这种地方锻炼她,让她吃苦头。
见她没拒绝,傅闻宵脸上露出笑容,温声道:“离娘,你不用担心,以后妹妹们都会过得很好,她们可以做自己感兴趣的事。”
他这话说得很轻,也是保证。
闻言,郁离心中微动,再次看他。
四月的阳光明媚,洒落在他身上,闲适从容中透着矜贵雅致。
她突然想起,好像认识他以来,很少会在他身上看到狼狈,唯一的狼狈,或许就是当初毒发时摔于地上的痛苦不堪吧?
他这几年确实过得挺惨的,身边除了一个奶娘和两个孩子,没有其他人,这一看就是在默默地等死。
一旦他不会死,这人好像便无所畏惧。
就连那些人都不敢明着对他做什么,还要迂回着对付她和她的妹妹,分明就是柿子挑软的捏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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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几日,孟行舟过来告诉郁离,有人去县衙那边,想要将牢里的那些人带走。
“来的是什么人?”郁离问道。
孟行舟道:“是何丘府的知府派过来的。”
郁离茫然,她知道丘何府是南郡省下的一个府城,但知府是哪个,根本没印象。
傅闻宵却有些明悟,他笑了笑,说道:“他是三皇子的人。”
郁离恍然,所以这次想对她出手的是三皇子。
她问道:“那个三皇子是不是已经知道,当初康家的罪证是我弄走的?”
所以那些人才会特地针对她?
闻言,傅烈云和孟行舟忍不住看她,神色有些微妙,难道当初三皇子的母族康家会倒台这么快,是因为她插手?
听她的意思,康家的罪证居然是她找出来的?
他们这位世子夫人果然与众不同。
傅闻宵道:“他不知道,我觉得,三皇子应该认为是我指使人干的。”
三皇子人是蠢了点,但他身边也有一些得用的人,在袁巡抚弄垮康家时,肯定已经查出袁巡抚和傅家的关系,甚至以为袁巡抚会对康家出手,亦是他的授意,连带康家的罪证,也是他让人送去给袁巡抚的。
他们会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,没人会联想到郁离身上。
就算知道她会点武功,却也不会多想,毕竟没有亲眼所见,没人会相信她有崩山裂地之能。
人的想象力再丰富,也不敢这么想啊。
郁离哦一声,所以他这是给她背黑锅了?
这么一想,好像有些对不住他,明明是她干的事,那些人都安在他身上,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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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月后,傅家又来人了。
来的是一个面上有刀疤的魁梧男人,还有一个三十左右的妇人,妇人的容貌平凡,面带笑容,看着很亲切。
两人见到傅闻宵和郁离时,恭敬地朝他们行礼。
“见过世子、世子夫人。”
郁离实在不习惯被人叫“夫人”,被傅闻宵拉着坐下,受了两人的礼。
接着傅闻宵朝吩咐他们几句,便让他们离开。
郁离以为这次只来两人,等她去东街店铺时,发现店铺里居然多了几个伶俐的姑娘,她们二十左右,容貌不算出众,浑身却透着一股伶俐劲儿,非常能干。
见到她,郁金将她拉到后院,紧张地问:“大姐,这些人是姐夫找来的吗?他到底从哪里找来这么多人?”
“很多人?”郁离不解。
“是的,除了店里的这几个,女塾那边也有,府城的店里也有。”郁金的神色复杂,“她们真的好厉害,不仅能写会算,还会拳脚功夫,没人能在她们那里占便宜……”
郁离闻言,也有些惊讶,说道:“那挺好的。”
“就是太好了,不太敢相信。”郁金深吸着气,“她们是来店里帮忙的,每天还会花时间教导我店里的那些姑娘,说要培养她们独当一面……”
原本郁金还觉得挺缺人的,现在有这些人帮忙,等将那些姑娘培养出来后,她能做的事也更多。
她心里清楚,姐夫只让这些人帮她,不会左右她的决定,也不会插手她的生意。
就像是一个年长者对晚辈的照顾,在她有困难时引导她、帮助她,不会左右她的人生。
“那真不错。”郁离笑道,“既然如此,金娘你们好好干。”
郁金点头,神色复杂地看她,犹豫地问:“大姐,姐夫他……”
她突然觉得傅闻宵这个姐夫很神秘,傅家以前真的只是行脚商吗?还是行脚商的底蕴这么深,都已经落魄了,还有这么多人手可支配?
郁离让她别多想:“你就安心受着,日后你要做的事很多,现在正好培养自己的人手。”
郁金默默地点头。
她一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,也知道傅闻宵让那些人过来,给她的帮助有多大。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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